越山丘

倒向你的墙。

[离镜X李星云] 心悬剑 (END)

李星云十八岁那日下山前去后山祭拜师父,只一个夏季的功夫,师父墓前就开满野花。他铲了野草,又想去拔花的手却顿住了——轻风拂面,微小的花朵摇曳生姿,此一去不知归期,有几朵花伴着师父也好过荒冢孤坟一座。

镜湖山偏远寂静,几可算是荒无人烟,李星云九年未踏出过草庐,他今日留着后山的野花和干干净净的草庐,背着自个儿的行囊下山,行到山路口时见山下的饶伯背着打好的柴从山间更深处走来。


“饶伯,今日起不需再去草庐送木柴了。”

“为何?”


饶伯今年五十有六,家中儿子幼年染病,如今二十来岁却是浑浑噩噩囫囵话都说不出半句来.平日里饶伯上山打柴下山去卖,师父见他日日途径草庐,便要求他每隔三日便送上两担柴来,风雨无阻送了五六年,从未间断过。李星云从怀里摸出二十来枚铜板递给饶伯,随后接过饶伯担的柴陪着他一同朝山下继续走去。


“饶伯,我要下山去啦,我师父已经去世两年,我一个人在这草庐里颇没意思,就下山去算了。”

“那等你回来了饶伯继续给你送柴来。”

“饶伯,我年轻力壮,柴火自行去砍,再说这一去兴许三年五载也不会回来。”


年头正走到秋日的光景,夏日的花没败,秋日的果没结,李星云陪着饶伯沿着山道弯弯曲曲的走,他看前路不知何时能见尽头,在这镜湖山里居住了八个年头,他往后便要去看他处的秋了。


“星云啊,过两日就是中秋了,不如你到村子里来,在我家中留到中秋吃了团圆饭再去。”

“不留了,怕来不及。”

“你要去做什么事情怕来不及。”


李星云低头想去年冬至时他在山上独自吃的那碗饺子,夜里下着大雪,他自小没有学过厨,彼时孤零零一个人在山里煮出的一碗饺子也是稀稀烂烂,皮是破的,馅儿是散的,没有酱油,盐又撒多了,他闭眼吃到嘴里都苦不堪言。


“我去寻把剑。”

“寻剑?剑被人盗了?”

“嗯,被人盗了。”


镜湖山挨着印城,自山脚行至城东门却也要整整一日,李星云背着行囊到城门外时已经月上中天,他立在城门下仰头望许多年不曾再见过的景象——高高的城墙和明亮的火把,印城二字悬于其上,是指路的明星。李星云站了会儿,而后往四下里打量,见确实没人便跑到城门拐角处,只见他纵身一跃,伸长了手臂攀住两侧的城砖,两脚借势牢牢踏着墙面,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三下五除二便翻过城墙进到了城中去,好在当值的看守入夜偷懒,不然他这番作为定是要被投到大牢中去的。

十八岁的李星云孤零零沿着没人的街道走,他模模糊糊记得幼年时师父带他离开印城时给他买过只糖人,黏糊糊、亮晶晶的,甜的他眼里都是蜜糖。


李星云矗立在街道中央举头见一轮明月,即将到八月十五,月盘逐渐圆润起来。

他即希望自己能够闯荡江湖从此自由自在,却又隐隐想要回到镜湖山去。


回去吃个中秋月饼,吃碗冬至的饺子。


他兀自笑笑,旋即转身敲响了一间客栈的门。


李星云是在晌午时遇到那个白毛的,他在客栈的大堂里吃午饭,初来乍到不知道江湖势态,心想这客栈来来往往,印城又聚集了不少四面八方行走江湖的侠客,总也能在间隙里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李星云边啃着满头边竖起耳朵探听四下里的窃窃私语,这时白毛出现了。

这个白毛摇着折扇,瞧上去斯斯文文,大堂里人满为患,唯有李星云所在的桌子有空位,白毛走到桌旁弯腰抱拳:“这位少侠,介意拼个桌吗?”李星云摆手表示随意。


“相逢即是朋友,在下张子凡,不知少侠……?”

“李星云!”


小二送来茶水,张子凡斟满茶杯递到李星云面前,手里展着的折扇上书着个文字。


“李少侠想必也是来印城参加赏剑大会的?”


李星云喝茶吃菜,满嘴塞着满头渣子,他九年没有下过山,不知道今日印城进进出出的江湖人士多过往日几倍,左手边那桌的人头戴斗笠,手里握着长剑,右手边那桌的人脸罩面纱,腰间别着鞭子,个个都是身怀武艺且来头不小,他正夹在这些江湖上下九流的人之间,却现在才得张子凡点醒这景象的由来原因。


“赏剑大会?”


张子凡合起扇子轻轻拍在桌上。


“凌天阁落星剑。”


印城算不得什么繁华之都,论起位置、气侯、交通来说都是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城,但它却吸引了江湖各处的高手与名家长年累月的来此处逗留,论起原因,仅是因为印城在百年前诞生了江湖第一剑阁凌天阁,凌天阁也没什么高手,得第一的美名是因为里头住了群铁匠,这些铁匠个个身怀绝技,每年将这绝技拿来冶炼一把武器,自然这武器就成了江湖人士竞相追逐的目标。


“十二年前凌天阁第三代阁主偶然间悟得残卷中已经失传的技法,并借此技法花费三年时间铸得一把绝世神兵,阁主为其取名落星剑。按照凌天阁往年的规矩,当年铸得的武器应在中秋之日由各方慕名赶来的侠客各凭本事来获取,奈何……凌天阁没等来落星的主人,反而落了个灭门的下场。”


李星云没有言语,他若有所思,想自己大约是在山中太久,这落星剑长了何模样,剑身如何,剑柄如何,剑鞘又如何居然统统记不清了。对面张子凡看他一脸懵懂,估摸着此年轻人大概入世不久,对江湖纷争确实不甚了解。


“看样子李少侠你对这落星剑并不太有兴趣。”

“莫非张兄你也是冲着落星剑去的?”

“李少侠你看这客栈里有哪一个不是冲着落星剑去的。”

李星云不敢随意言明自己与落星剑的关系,只模棱两可问道:“还请问张兄这赏剑大会是在何时何地举行?”


张子凡喝着茶,复又展开了折扇。


“后日,八月十五,凌天山庄。”


凌天山庄自九年前凌天阁灭门后便再无人居住,里面荒草丛生,偌大的府邸惨淡阴森,入夜后风拂窗棂便总要生出幽怨的哭声来。一袭黑衣的离镜从前院破败的围墙外纵身跃入,月色下只见他左手里提着个正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不知名液体的包袱,右手握剑,走得从容自若,对耳畔时不时传来的哭泣声置若罔闻。

离镜穿过破败的假山和干涸的池塘,他曾经在此处假山下拾到过一只烧坏的木马,可能是凌天山庄的某个孩子过往的玩具。花园很大,离镜走了些时候才到屋前,他已在这鬼魅的山庄里宿了许久,打扫了凌乱的屋内,随意收拾下放置了床铺。此处阴森,不会有人来访,真是离镜心中最好的留宿地。

手里那个包裹还在滴答往下落着液体,离镜放下剑点了烛台,昏黄的光里见包裹下方滴落地面的居然是满满鲜红的血迹,他面无表情将包裹掷于屋中破旧的圆桌上,而后慢条斯理解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赫然陈设其中。


终于是最后一个了。

一切只待后日月圆时便可结束。


离镜把人头放置到墙下那个早已被烧得漆黑的案台上,上面供奉着凌天阁上上下下几十口的牌位,这些年里没有人来清扫,牌位上粘满了蛛网和灰尘,字迹都已经不再清晰。离镜无意去擦拭牌位,他想待中秋夜里自己离去后,这里就应当被埋没在历史中,不要再有人来打扰便是最好的。

烛台上蜡烛已烧到末尾,离镜和衣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他手里抱着那把剑,白色的剑穗拖在手臂上,与黑衣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看着屋顶四处被焚烧的痕迹,顶上几处瓦片碎裂缺口,依稀可以看到天空的点点星子。


已经三年了,近一千个日夜轮换。


屋外有风,屋檐处有些细小的石子落地的动静,离镜飞快阖目假寐,未几便听得上方年久失修的瓦片作响,他微微侧身,睁了只眼见紧闭的屋门被轻轻推开,黑衣鬼面人跨入门槛,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在接近他。

这夜特别安静,往日里频繁作声的秋风也随着鬼面人的出现而霎时安静下来,整个山庄都沉入了死寂。

假意阖目的离镜呼吸特别轻,几近于死人,鬼面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行到离镜身旁,离镜怀中封存在银色剑鞘中的宝剑已与他近在咫尺。


窗外忽而又来了风,东边枯死的那棵树朝破烂的窗框中伸进了干枯的枝丫。风带起树枝敲向墙壁时,睡着的离镜忽然单手撑地,凌空旋过一圈并顺势拔出了宝剑,鬼面人没有防备,见人凌空而起下意识右脚后退蹬地,高举左掌打算把离镜打下去,但是他不及离镜十分之一的速度,左手刚刚划空劈到中途,离镜已经跃到鬼面人身侧,而落星剑穿胸而过,血滴滴答答沿着剑刃往下流淌,在血快流到剑柄时离镜陡然旋转手腕,改变剑身的方向将剑拔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生生将鬼面人的胸口剜出了血洞来。

鬼面人迅速失温的尸体僵硬倒在地上,离镜这三年来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多,有来复仇的,有来夺剑的,三教九流、各门各派,都为了欲望杀红了眼。他擦净剑身的血迹,俯身扯起鬼面人的左腿,慢吞吞将这具脏兮兮的尸体拖出屋子。


凌天山庄里埋葬了许许多多的尸体,都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归处。

离镜站在小桥上看月亮,待到这轮明月又一次圆起来的时候,他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归处去了。


他期望归处有人在等自己,又期望归处没人等自己。

其他种种他都糊涂,心里唯有真心实意希望这月亮圆起来。

圆了,就结束了。


凌天山庄在印城外三十几里路的翠屏山上,这山名字取得雅致,山中景象也衬得起这名字。张子凡和李星云清早从城里出发,两个人走走停停,待到晌午才刚刚走到翠屏山脚下,二人在山脚溪水边寻了地方席地而坐,李星云从包里掏出馒头和张子凡分食,他抬眼看翠屏山,山间林荫密布,偶有飞鸟从中掠过,加之溪水潺潺,确实也不辜负翠屏二字。


“张兄,你不是说凌天阁九年前惨遭灭门,那这落星剑如今又怎么出现在这里?”

“当年凌天阁灭门却无人寻到落星剑的踪迹,自此之后便有多方人士以各种见得光或见不得光的手段打探落星剑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有结果。三年前江湖上多个门派都有高手被人击杀,经过检查发现这些尸体的伤口都与落星剑剑刃形状极其吻合,且每个人都是一击致命,所以落星剑重现江湖的传闻已经是沸沸扬扬传了三年了。”

“就不会是有人模仿着打造了一把落星剑吗?”

张子凡摇头:“没有这种可能,第一是落星剑剑刃刀口形状异常特殊,除了凌天阁无人能造,其次是……被杀害的皆是参与了当年凌天阁灭门事件的人。”


李星云嚼着淡而无味的馒头,脑中在回忆落星剑的剑刃究竟是什么形状,可他记不起了,时间太漫长,该忘的不该忘的他都没有留住。


“是凌天阁的幸存者回来复仇吗?”

“不知,据说当日凌天山庄燃着熊熊大火,山庄中找出的尸体也不乏有夺剑之人,其中几人都丧命于阳叔子青莲剑歌的招式之下,所以多有人怀疑阳叔子带走了落星剑,可能还救了凌天阁的人。”


师父弥留之际曾与他说过江湖纷争、人心险恶,九年前他带着李星云自印城而来便是为了让他余生可以安然渡过,教他功夫是为了让他防身,该忘的都忘了,不该忘的也别留着,不肯丢弃的那些会像把悬在心头的剑,随时都要刺伤他。

李星云正要同张子凡再说些什么,身后有东西破空而来,他下意识丢开馒头身形倾斜,待挪开了些许后竟然又伸展双臂接住了这凌空而来的东西——是具尸体,李星云结结实实接住了这个肥硕的男人,翻身放到地上时才看清他瞳孔暴起,七窍流血,已是气绝身亡。李星云快,张子凡也不慢,这边将将接住了尸体,那边张子凡的扇子和暗器已经飞向不远处的树林,藏身于树后的一男一女被逼现身,腾空跃至二人跟前来。

李星云看此二人打扮怪异,一黑一白,皆是瘦高的个子细长的眉眼,他俩脸上是带着笑意,却鬼气森森不像是常人。张子凡拉过李星云后退几步远离二人才又摇着扇子开口说话。


“玄冥教此时此刻居然还在山下,真是稀奇。”

“通文馆不也还在此地嘛。倒是另外一位是什么来头,我看方才接那胖子时的身手也并非寻常等闲之辈。”

李星云跨出一步来:“我无门无派,一身坦荡,你们二位居然青天白日凭空丢来个尸体,晦不晦气!”

白衣女人扬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个晦气,我们可巴不得今日这山间的所有人都晦气,这样绝世神兵才能选对主人。张公子,此剑冥帝志在必得,方才这具尸体只是个警告,如若你们还是一窍不通硬要来抢剑,那就别怪玄冥教与你通文馆过不去了。”


语毕,此男女皆纵身回到了林间去,想来是要赶着去上山的路上继续警告其他人士了。李星云不知道江湖里有哪些门派,这玄冥教和通文馆是什么来头他也不尽知晓,不过人心险恶倒是确确实实的,地上这具尸体也不知从何处来,可是落到了恶人手里,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兄,继续赶路前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讲。”

“李兄,你方才接住尸体的身手看上去极其像个传说中的人。”

“谁?”

“阳叔子。”


凌天阁以铸剑闻名,山庄中自然少不了铸剑之地,离镜在后山寻到了这个地方——巨大无比的岩洞里插满了剑,长柄的、短柄的、铜剑、铁剑、宽刃的、柔软的,离镜握着落星悄无声息闯进洞中,他未曾想到原来凌天阁的铸剑之地居然是这番光景,这些插在地上的、岩壁中的剑也许都是失败品,所以才被扔在了此地再无人问津。他穿过这些剑丛向更深处走,走出这条宝剑丛生的通道后到达一块开阔地,离镜在昏暗的洞中看着眼前巨大的焚剑炉,心知这里便是他要找的地方。


客人应该差不多都陆续到达山庄了,离镜想起头天夜里偷袭的鬼面人,认为无谓再去多生事端,今日便在这洞里躲避,待到明天再露面也不迟。


离镜看着手中的剑,不知是否该心存感激,有了它才有了今日的自己,但如若没有它,便也不会没有归处。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悬在离镜心上的剑,稍有差池便要削骨挖心。


张子凡想自己英明一世还居然被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崽子给忽悠了一日,他方才看李星云身手动作,虽然只有一招却也足以认出他究竟来自于何处,阳叔子的青莲剑歌乃其门下不二法门,这世上如还有第二人能使出来,那二者必定是有大干系的。


“张兄你才多大年纪,口中都说阳叔子是传说中的人物了,莫非张兄你也去传说里见过青莲剑歌的招式不成?”


李星云双手抱胸对张子凡的质疑不以为意,他年轻又机灵,虽说从未接触过江湖,可也多少知道江湖二字合意。要想保全自己,那只能隐藏。


“我没去见过,可家父曾与阳叔子交过手,后也曾将这些招式一一演练给我看过。”

“你父亲与阳叔子打了一架却又把招式演练给自家儿子看,莫非是想偷学青莲剑歌?!这可太无耻了。”

“你!”


正说话间身后林中飞鸟惊起,李星云待头顶上飞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离开后就听到了林间纷乱的脚步声,日悬中天,看样子为剑而来的大批人马已经奔跑在山间。


“张兄,昨日你在客栈说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为剑而来,你我也在大堂里,自然也包含在其中。你也见了刚才那一黑一白的男女对剑势在必得,对人命也毫不在意。别的不说,单是这路上你我二人结伴也好过独行吧?”


张子凡自然也听到了林中纷沓而去的脚步声,明日赏剑大会中聚集江湖三教九流,诸如玄冥教这类阴邪门派也涉足其中,通文馆不敢肯定落星剑的真假便只派他一人来打探虚实,可别的门派显然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而来,有人作伴确实好过单打独斗。


“好,但若落星剑是真的,那通文馆是绝不会让步的。”

“随意。”


离经倚着洞壁睡着了,他怀中抱着剑,整个人却恍惚飘了起来往印城之外飞去。

大约是因为离开太久,就总也想回到故地去,不要落星剑,不要过往,只要故地,故地有已经忘却他的师弟,故地有记得他的师父,故地有明月,故地有西风,故地有湖光,故地有山色。他依稀记得离开时下了雪,他握着剑打开门,白雪纷纷扬扬落在衣襟上,冬日的夜总也比其他时间漫长,他觉得自己走了许久都没走出去,及至忽然没了雪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是真的离开了。

岩洞中阴冷潮湿,离经只闭眼了片刻就清醒过来,他心跳剧烈,感觉通红的心快要从口中呕出来。一向平静如水的他在此时却难以自抑,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没来由的不知名的情绪在冥冥中包裹了他,他侧目见洞口的那点微光,踌躇后起身把落星剑放入了阴冷的焚剑炉内关闭炉门,而他自己则两手空空朝着洞外走去了。


九年前在大火中被焚烧殆尽的凌天山庄残败颓唐,它以干涸漆黑的容貌迎接了这些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客人——为首踏入的一群人是西北的铁拳门,门中尽数都是莽撞的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蓄着络腮胡子凶神恶煞;其次进入的是玄冥教,领头的是黑白无常兄妹,身后跟着的随从脸上戴着鬼面,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后面陆陆续续又是些其他门派的人进入山庄前院中来,绝多数人都无法确认此次赏剑大会的虚实,因此来的人马都不多,皆是想来探个究竟再做打算,于是所有进入院中的人都相顾无言,互相打量随身装备和人马后都四下散开去找地方歇息。

铁拳门今日不太安生,他门中老二行到山腰时独自离开去小解,随后便没有回来,铁掌门不安,派了弟子去寻,翠屏山颇大,一时半刻难以带回消息,他再是坐立难安也要摆出副无所谓的表情来。玄冥教从他们身边经过,黑白无常若有似无的带着些笑意,落在铁掌门眼中万分的不舒服。


“继续去找,找不到就不要回来了!”


太阳快下山时凌天山庄内已是人声鼎沸,来参加赏剑大会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赶到。离镜假意自山庄前方进入,扮作来参与的一员混进来往的人群中,他行过前院来到漆黑的月亮门下,见玄冥教众在测院里已经点燃柴火,而更深处檐廊底下盘踞的则是幻音坊的人马,此二者向来都不对付,现在被熙攘的人群挤到一起来倒是挺有意思。

离镜悄无声息退出去,他走到后院前廊时顿住了脚步,前面不远处倚在桥墩上打量山庄的人正是李星云和张子凡二人,他俩在太阳将将西斜的时候进入山庄,随即便为眼前颓败的景象而感叹,张子凡感叹百年名家如今成了坟冢,这些在大火中没被烧尽的假山和石桥还在默默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有多么漫长的历史,而李星云却并非感慨这些,离镜见他伸手去摸焦黑的假山,仿佛是在触摸过往。


离镜想起自己离开的那个雪夜,身后有人在目送自己,视线化成实体,抚摸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心脏颤动得快要不管不顾跃出来,他有些惊慌失措,心生怯懦只能狼狈的旋身往回走。


李星云眼角余光注意到廊下一个匆匆离开的黑色身影,他目光追随而去却在拐角处丢失了。月亮正在缓慢升起,今日十四,距离满月只差一日,李星云垂目看假山留在手掌上的漆黑颜色,九年前冲天火光里的惨叫声跟着升起的月亮在悄悄回归,那时的他站在檐廊底下见挡在身前的仆人被一把剑穿胸而过,剑尖距离自己的眼珠子只余半寸的距离,那上面滴下的鲜血落在脸上,热乎乎的。


“李兄,我们找个地方生火歇息吧。”


李星云怔愣着摸了下侧脸,没有血,是干的。


“好。”


这夜并不平静,凌天山庄像是重又陷入了当年的噩梦里,玄冥教为确保剑的万无一失,在夜半时悄无声息的杀了几个大门派的主力人马,能够暗杀的就趁人入睡时一刀抹了脖子,不能暗杀的就光明正大在山庄里大开杀戒。李星云和张子凡就坐在前院廊下,待到玄冥教提着人头经过拱门下时李星云跳起来想上去阻拦,但是张子凡扇子抵住了他的胸口。


“李兄,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这算闲事吗?你不怕下一个和脑袋分家的就是你?”

“他们不敢轻易动通文馆,你同我是一路的,自然也就不会对你下手。江湖就是这样,人人头顶都悬着利刃,他们敢来,就应有十足的心里准备知道那利刃要掉下来剁了自己的脑袋。”

“那凌天阁铸出落星剑来,也应该就做好受死的准备吗?!”

张子凡犹豫了,他无言以对,最后只得吐出一句:“是。”


人人都为名为利,即铸出了天下人纷争的神兵,那自落星剑出炉的一刻起,就该想好日后自己棺材应该埋在哪里。

凌天山庄这个巨大的坟冢,就是凌天阁上下所有人的归处。


二更时分,离镜从炉中取出落星剑,而后点燃焚剑炉的第一把火,他注视炉窗亮起的火光,宛如再次看到了九年前凌天山庄的漫天大火。

离镜十三岁时跟随师父回到凌天山庄来为上下一百多口人立了牌位,他十八岁时第一次用落星剑斩了第一个凶手的头颅,接下来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及至到了前夜,他砍下最后一个头颅才算完成了这重担的一部分。

落星剑剑身长约二十寸有余,剑刃倾斜角度刁钻,薄如蝉翼,通体干净透亮,不带一丝多余的花纹,而剑鞘也是最为普通的榆木打造,整把剑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成为了血雨腥风的源头。离镜平视着炉中渐渐剧烈起来的火光,知晓待天一亮,山庄中的所有人都会开始蠢蠢欲动,而李星云也牵涉其中,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三年太久,已经不能再等了。


八月十五已到,天亮的时候那个传说中握有落星剑的年轻人依旧没有出现,所有人心都吊在嗓子眼里,生怕其中有诈。玄冥教解决了不少有竞争力的大门派,现在乐得清闲,幻音坊不动声色开始散发人手去山庄四下里寻找踪迹,李星云与张子凡便还是老神在在倚在檐廊下,张子凡心有疑虑不敢轻易出手,而李星云心有所念自然更是不会对落星剑着急。

待到未时,日头再次西斜,山庄聚集的人马都开始焦急显露出不耐烦情绪的时候,一名黑衣年轻人缓缓飞落在了屋顶上,所有人屏息凝神注视着他,李星云跑出檐廊,见年轻人剑眉星目,目光深邃,而他右手里正握着把以榆木为鞘,以白丝为穗的宝剑。


李星云心口热血翻涌,脑海深处有记忆呼啸而来。

他在镜湖山居住九年,前六年的记忆却是断裂的,他什么都忆不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山上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拜师的,只记得凌天山庄冲天的火光,还有火光里唯一的那道白光。

师父说他在庄中受了惊吓长时间不能自持,许久时间后才慢慢恢复,因此没有六年的记忆实属正常。


那那道白光是什么?


落星剑,那是落星剑。周围已经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玄冥教黑白无常,幻音坊梵音圣姬,包括身旁的张子凡都不自觉在逼近屋顶,而矗立其上的年轻人却不为所动,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冲着下方的人群举起了手里的剑。


“今日诚邀江湖各大门派前来凌天山庄的起因便是在下于三年前得到了落星剑,此剑不属于在下所有,望各位有能力者今日各凭本事取走此剑。”

铁拳门掌门率先上前喊道:“那我们如何确认你手中的剑究竟是真是假!”

“三年前通天门莫长老身上的伤痕想必各位也已经一再确认过了,那剑伤除了落星剑外,还可能是别的剑造成的吗?”

“你的意思是你承认莫老先生是你杀的了?”

“不止莫长老,通文馆李存忠,幻音坊妙成圣姬,玄冥教五大阎君都是在下杀的。”


此话一出,山庄内霎时一片哗然,先是震惊这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居然就有如此好功夫能够将这一干高手全部一击毙命,再来便是震惊他所杀的这些人均是当年凌天山庄灭门案的凶犯,他一人追杀这么多人,于身份而言只有可能是凌天阁的后人。


“你是凌天阁的后人?”

“今夜酉时,能者取剑。”


言罢,年轻人纵身飞出屋顶,朝着后山林中飞掠而去。玄冥教、幻音坊皆有人手立即追上,片刻后又返身回来,告知无法追上。人人心中都明白这年轻人身手不凡,若说有意摆脱追踪,那纵是有再高的武功也难以跟上其踪迹,众人无奈,只得继续在这破败山庄里等待酉时的来临。

李星云定定看着年轻人飞离的方向,心内波涛汹涌,宛如打翻了千万卷竹简,在其间寻找些可以说清此时此刻感受的文字语言,却始终不能如愿。


他来寻剑的,如寻到了就回镜湖山去,镜湖山有明月、有西风、有湖光、有山色。

他要回镜湖山去,再不来这江湖纷争了,只愿能回去。


酉时,山庄各处燃着火苗,张子凡正在火堆上烤只鸡,李星云对着夜色中的山庄若有所思。忽而听闻破空的风声,他连忙抬头,果然见年轻人再次上了屋顶,他仍旧是一袭黑衣,手中握着落星剑。


“各位久等了,后山岩洞,取剑。”


说完就再次纵身飞走,张子凡比李星云略快一筹,他丢掉手里的鸡,扬起折扇便踏着夜色向后山奔去,李星云攀上檐廊,踩过屋顶的破瓦也飞身追去,玄冥教幻音坊等一众人马紧随其后尽数狂奔。

先前冷寂的岩洞中此时已经升温,众人赶至洞口时见洞内隐隐透出火光,地上横七竖八插着的弃剑都在这火光里微微发着亮。众人有疑虑,皆不敢擅自前行,年轻人也不见踪影,不知道这洞里会不会有暗算的招数。李星云和张子凡站在人群前方,张子凡也不敢贸然行动,李星云默默看他一眼,想起屋顶的年轻人,心里波浪在渐渐平复,他看着洞内的火光并不觉得危险,反而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于是他一马当先,穿过剑丛朝里走去。


洞中既深且长,李星云跨过弃剑,穿过锋利的刃口,行到开阔地时终于见到了面前巨大的焚剑炉,那熊熊火光便是从里面透出的,他站在此处已经可以感受到翻天的热浪,黑衣的年轻人就屏息闭目矗立在炉旁,他听到了李星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转身来看。


离镜的眼眸深极了,像是月下的深潭,能把李星云的身心全都拖拽进去。

他们的故地有明月西风,有湖光山色,就是少了彼此的记忆。


后面的人马也赶到了,他们在看到焚烧的剑炉时都震惊不已,从面容上看都是想到了凌天阁百年的历史,年轻人手中所握神兵,也定是都出自于这个洞中。


“小子!我们都来取剑了,到底怎么个取法!是杀了你,还是砍了你的脑袋?!”

离镜深吸气,缓缓开口:“再等等,炉温还不够。”

铁掌门怒从中来,他上前一步挨着火光质问:“你小子是在耍花招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到炉子里去!”

离镜摇头:“你打不过我。”


铁掌门这是被彻底踩到了痛处,他扬手准备上前去给离镜个教训,这时身后有门徒匆匆跑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铁掌门红着眼忽而垂下手,他听完手下的一番话调转身形跨到了旁边黑白无常兄妹二人跟前去。


“我二弟的尸体在山下溪水边找到了。”

“哦?死了吗?那铁掌门节哀顺变。”

铁掌门咬牙切齿:“我二弟便是死在千尸万毒掌下,你二人拿命来!”


李星云和张子凡是万万没想到这赏剑大会已经到了节骨眼上居然玄冥教和铁掌门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李星云去看离镜,离镜仍旧低眉垂眼看着剑炉里的火光。李星云身旁忽然飞出个人影,梵音圣姬趁乱飞将出去想要夺剑,李星云抬手扯住她的脚踝,而前方的离镜悬空抛起落星剑,趁着梵音圣姬身形停滞,便以剑鞘快速击打在梵音圣姬胸口,这一击用了离镜八分的力道,生生把人给震了出去撞上岩壁落地。

玄冥教和铁拳门已经在洞中乱作一团,黑白无常兄妹趁乱摆脱铁掌门的追击便也想要来夺剑,张子凡李星云一前一后挡住二人,在铁掌门复又追来把黑无常与李星云隔开时,偌大的洞中,离镜的声音鬼魅般传入李星云耳中。


“星云,炉温够了。”


星云,跟我走!


九岁的李星云见身旁火光里斜刺出一道白光,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孩子冲出来格挡开要刺到李星云的剑,而后拉扯起李星云的手腕朝前院的池塘里跳进去。

火太大了,池水都被蒸得发热,他俩在池中见有人杀进来,砍倒几个人后查看他俩安全无恙便又回身想要去救其他人。


“你带着星云从后山走!我去找剑!”


李星云眼睁睁看着离镜打开了炉门,落星剑出鞘,剑气寒光逼人,炉门后的火光噼里啪啦的炸裂,像是焚烧凌天山庄的大火。


回到镜湖山的李星云记得自己家上下一门百口人全部死在了凌天山庄的大火里,阳叔子带回了落星剑,牵着他走出印城来到山中草庐,自此一呆便是九年。

三年前的冬至夜里,李星云的记忆随着纷飞的大雪断裂,他只记得落星剑和当夜凌天山庄里冲自己而来的那道白光。


火舌迅速吞噬了落星剑的剑身,离镜把剑彻底送入炉中的一刻,李星云冲上前去。

离镜关了炉门回身看他,李星云站在他面前,身后是发现落星剑入了焚剑炉而全部停手了的众人,张子凡也愣了,不知道这赏剑大会怎么忽而成了焚剑大会,这个年轻人究竟要做什么!


“落星剑已入炉,这炉中火温奇高,若各位有意取出落星来,便各凭本事吧。”


所有人都没有言语,炉中噼啪的火焰已经在慢慢融化剑身,这把争夺了九年的神兵正在化为乌有,没有任何人愿意火中取栗,只得呆愣在原地不作声。

李星云仍在看离镜,离镜也看他。


“师兄?”


离镜点头。


“师兄,你看,我记得你。”

“嗯。”

“师兄,我们该回草庐去了。”

“星云,剑没了。”

“镜湖山还在。”


我们该回去了。

镜湖山有明月西风,有湖光山色。

还有你我。


离镜生于冬日,他比李星云年长三岁,到了十八岁这年彻底出落成了小大人的模样。

阳叔子在逐年老去,这年入冬时年轻时练功埋下的旧疾再次爆发,他自知时日无多,便把离镜单独唤来,将收在地板暗格中的落星剑找出交到大徒弟手中。


“离镜,星云来了六年,这六年间也阻挡了不少闻讯追来夺剑的人,为师已经时日不多,接下来的日子,星云能否安稳,全都交托到你这个师兄手里了。”


离镜默不作声望着手里的落星,他还年轻,做事果决,自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师父,师弟要安稳,唯有全天下人都看着此剑毁了,才得以护他周全。”

“这是凌天阁的东西,你师弟断不会舍得毁了它。”

“那就我来,师弟不用记得我,只要记得镜湖山就足够了。”


冬至夜里下了雪,离镜下了饺子,给李星云端来满满的一碗,十五岁的李星云最喜欢芹菜牛肉馅儿的,吃得摇头晃脑十分得意,他见离镜默默坐在身旁不言语,便问师兄吃了没有。


“吃过了,你吃。”

“师兄,师父说你要下山了。”

“嗯。”

“你要带着落星剑走吗?”


离镜没有答话,李星云心里不安,他看看屋外的雪再看看碗里的饺子,冬日的夜很黑,离镜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够回到镜湖山来。


“师兄,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李星云不敢再问,他怕接下去的答案都是不知道,只能埋头去吃饺子,到吃完的时候离镜拾了空碗起身,李星云呆愣的看着师兄朝他伸出手来,最后掌心落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离镜天生奇骨,未到十八岁时一身修为便已经几乎要赶超阳叔子,青莲剑歌第十招惊虹也已经出神入化。李星云看着师兄,觉得师兄那只手掌中有源源不断的热意在涌入他的身体里。


李星云很怕,他无法抗拒师兄,却又翻江倒海的恐惧。

他抬眼看离镜,离镜的眸子深极了,像是月下的深潭,能把李星云的身心全都拖拽进去。


“师兄,明日起,我还记得你吗?”


离镜再也没有回答了,在李星云软绵绵倒向桌子时,他推开门迎着风雪向山下走去。

明月西风、湖光山色都将被他抛诸脑后,自此这山间只有李星云,再无离镜。


他们彼此心头悬的剑在指着血肉,不知何时才能落下。


可能要待重回故地,可能要待重新忆起。


我眼中有明月,只待记起你的倒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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